那场雨来得没道理。早上还出太阳,放学时天像被谁捅破了个洞。
我没带伞,沈砚也没带。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雨,像在算这雨几点能停。
我家的车在校门口。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你等雨停?」我问。
「嗯。」
「这雨下到明天早上。」
「那就等到明天早上。」
我:「……」
我把书包里那把伞掏出来塞进他手里。那是我妈硬塞的,粉的,还印着一只兔子。
「给你。」
「你呢?」
「我有车。」
他没接。我直接把伞撑开,扣在他手里,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站在雨里,像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样。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桌上放着那把伞,叠得整整齐齐,连兔子耳朵都擦干净了。
旁边还压着一个塑料袋。
我打开一看,一条鱼。
活的。
它在我桌面上啪地甩了一下尾巴,水溅了我一脸。全班安静两秒,然后炸了。
「温荔你桌上怎么有条鱼!」
沈砚坐在旁边,很平静地开口:「我妈说,谢人要送最新鲜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看那条鱼,又看看他。他大概以为我要发火。
我没有。
「沈砚,」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你家还有虾吗?」
他愣了一下:「有。」
「明天给我带两斤。」
后排有人喊:「温荔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理他。我把鱼装回袋里塞进桌肚,低头写题。
写了两行,我停了笔。
这几天他给我讲题,身子离近一点,我就往后缩。缩了三次,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之后再没靠近过。
我盯着那半尺空出来的桌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可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那天放学,我绕了远路,去了菜市场。
水产区在最里头,地永远是湿的,腥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我隔着一排泡沫箱看见了他。
他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杀鱼。刀很快,刮鳞、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旁边有人催,他头也不抬:「马上。」
他的手泡在水里,指节发红,动作又快又准。
我站了很久。
原来那双手不是天生就歪的。
是冻的。
他妈妈在旁边收钱,一边收一边咳嗽。他听见了,回头说:「妈,你坐着。」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柱子后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可能因为我忽然发现,上辈子那个把我锁在房子里的人,十七岁的时候,只是想让他妈妈少站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两盒冻疮膏。
第二天早自习,我把其中一盒放在他桌角。
他看了一眼,没动。
「拿着。」我说。
「为什么?」
我想了想:「你手要是废了,以后谁给我讲题?」
他把那盒药握在手里,握了很久,久到指节发白。
早读的铃声里,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温荔。」
「干嘛。」
「你为什么会怕我?」
我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
我抬起头,笑着看他:「谁怕你了?」
他也笑了笑,没再问。
可那一个上午,我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我从头到尾没敢问:这句「别怕」,是从上辈子带过来的,还是他自己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