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砚同桌的第一天,我发现他有个毛病——不吃饭。
中午铃一响,教室里的人呼啦一下全走光了。我从书包里掏出我妈准备的饭盒,三层,一打开,红烧排骨的味儿飘出去半个教室。
沈砚没动。他从书包侧兜摸出半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趴在桌上闭眼。
「你不吃饭?」我问。
「不饿。」
他眼睛都没睁。
我信他个鬼。十七岁的男生,上午跑过操,做过引体向上,还上了两节数学课,说不饿的,都是没钱。
我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
「我妈今天做多了。她这人有个毛病,做菜必须做双份,说单数不吉利。」
他睁开眼,看看饭盒,又看看我。
那个眼神我熟。上辈子他第一次跟我表白,也是这么看的,好像我身上系着根线,他一拉,自己就疼。
「不用。」他说。
「我吃不完,倒了怪可惜的。」
「那就倒。」
我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浪费粮食要遭天打雷劈的,你替我挡?」
他愣了愣。
我在心里给自己鼓掌。反应挺快,脑子还没长歪。
他到底还是拿起了筷子。吃得很慢,很干净,一小口一小口,连掉在桌上的饭粒都捡起来放回嘴里。
我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坐在长桌那头,面前七八个菜,几乎不动。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等你一起吃。」
那时候我只觉得烦。
现在他坐在我旁边,隔着一张旧课桌,吃得那么认真,我鼻子又开始发酸,赶紧低头假装找纸巾。
吃到一半,我伸手去够他那边的一把勺子,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手背。
我整只手像被烫了一样,嗖地收回来,撞在桌角上。
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对不起。」他先开的口,声音很轻,筷子也放下了。
他垂着眼:「我手脏。」
我:「……」
我这才看见,他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指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灰白。他大概以为我嫌他。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
这话要怎么说得出口。我只好干笑:「我手抽筋,老毛病了,一抽就这个样子。」
他没接话,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剩下的半碗饭,他再没碰。
那天下午我难受了一整节课。
我怕他这件事,从来没有道理可讲。他讲题的时候身子往我这边偏,我就往后仰,后背贴着椅背凉飕飕的。他一停下来,我又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放学的时候,后排两个男生从我们桌边过,其中一个抬脚踢了下他的椅子腿。
「喂,卖鱼的,你妈今天剩菜卖完了吗?」
教室里还有人跟着笑。
我把书往桌上一摔,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那男生讪讪的:「温荔,你急什么……」
「我急,我脾气不好。」我笑了笑,「你要不要试试?」
他走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不必。」
「什么不必?」
「不必替我出头。」他把书包背上,「他们说的也没错。」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你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我妈是在卖鱼。」
我噎住了。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中午的饭,谢谢。」
那天傍晚,我借着抄笔记的名义把他的语文书留在了自己桌上。
翻开扉页,我看见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被擦过,纸都擦起了毛。
是我的名字。
温荔。
下面还有两个字,擦得更狠,几乎看不见。我凑到台灯底下,认了很久。
「别怕。」
我坐在桌前,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上辈子他从没说过这两个字。
他大概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可他就是知道我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