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末等镖师

## 第1章 末等镖师

漕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碎成鱼鳞状的冰碴子撞在船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铁衣蹲在船尾,用牙咬着麻绳的一头,双手将货物捆紧,指节冻得发紫,手背上横亘着几道陈年刀疤,那是他十二岁起在威远镖局搬货时留下的。

腊月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刮得他耳根生疼。他把蓝布棉袍的领子立起来,想起这件袍子还是父亲留下的,腰间断了一根盘扣,用粗棉线胡乱扎着。

“沈铁衣!”岸上有人喊。

他抬头,是漕帮的刘舵主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七八个短打汉子,扛着红绸裹扎的樟木箱子。那箱子约三尺见方,抬动时传出金属磕碰的闷响,不似寻常镖物。

“这是今年最后一趟了。”刘舵主踩着跳板上了船,靴底沾的雪渣踩在船板上化开,留下一串湿印。他掏出镖单,上面只写了“漕河—临清,走水路,三日达”,货物一栏空着,却在末尾用朱砂画了个葫芦印。

沈铁衣认得那葫芦印。是总镖头柳振山的私印,红得发黑,像块干涸的血痂。

“怎么走?”他问。

“夜行。”刘舵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灯笼上不用写‘威远’二字,写‘日昇’。”

日昇号是临清一家粮栈,跟镖局从无往来。沈铁衣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刘舵主已经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拍在他掌心:“船我在下游备好了,你只管到临清卸货,余下的事有人接应。”

银子是凉的,捏久了却焐得温热。沈铁衣将银子塞进贴身布袋里,那里原本该有五两,但因为上月给病死的镖师赵老六凑棺材钱,只剩了二两碎银。他欠父亲生前旧账足足四十七两,这些年还了四十二两,还剩五两不到。

“走。”他说。

船是乌篷船,舱里装了压舱石,吃水颇深。沈铁衣拎着镖箱放进舱底,又在箱上加了两道铁箍,用自己带来的麻绳绑在舱梁上。他做这些时动作极慢,每一道绳结都按着威远镖局“死结扣”的规矩来——当年他爹教他的第一课。

天擦黑时船离了码头。漕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只剩船头一盏“日昇”字样的灯笼在水面投下模糊的光团。沈铁衣立在船尾摇橹,河水在橹板下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喘气。

行至三更,河面起了雾。那雾来得极快,半盏茶的工夫就漫过了船头,灯笼光缩成拳头大一团昏黄,再远一点便什么都看不见。水温骤降,橹板上结了薄冰,手抓上去“滋啦”一声粘住皮肉。

沈铁衣闻到了味道——雾里有铁锈气,还有一丝火镰擦石的焦味。他摇橹的手停了,侧耳听。雾里有木桨击水的轻响,一左一右,包夹之势。

“咚。”

船底震了一下,像被水下的东西撞了。沈铁衣一个箭步冲到舱口,还没来得及掀开舱板,头顶便落下一道黑影,他偏头,匕首擦着左肩划过,棉袍裂了一道口子。

三个蒙面人从雾里跳上船头。黑衣、黑巾、黑靴,鞋底裹着布,踩在船板上几乎没声。

沈铁衣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兵刃是把半旧的雁翎刀,挂在舱门内侧,此刻要拔刀势必要背对镖箱。他余光扫了一眼——舱板完好,铁箍还在,麻绳未松。

“沈铁衣。”为首那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砂纸,“把箱子推过来,你走。”

“货在人在。”沈铁衣说。这话他十二岁起在威远镖局听了一万遍,张嘴就来。那首领冷笑了一声,手势一打,左右两人同时抢步上来。左边那个举刀猛劈,沈铁衣侧闪,右手在舱壁上一按借力,整个人贴着船帮滑了半圈,绕到了镖箱正前方。右边那人抬脚踹来,他抬肘硬接,“砰”的一声闷响,小腿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肘尖上,那人闷哼一声跌出两步。

首领脚下一错,身形暴进。他的刀没出鞘——刀鞘是铁铸的,棱角锋锐,直挺挺朝沈铁衣面门戳来。沈铁衣后仰,铁鞘擦着鼻尖掠过,就在这时他右手摸上了舱门内侧。指头触到了雁翎刀冰凉的缠柄,拉刀、转腕、横削——

钢刀出鞘的轻吟被雾吞了一半。这一刀不快,角度也正,首领侧身避开了刀锋,却不料沈铁衣这一招将尽未尽,刀势在最后一寸猛然上挑,是威远镖局的“回身救”残式。这一挑只求逼退敌人,刀尖堪堪碰到首领胸口,那人便仰面翻下了船。

“走水了!”有人从船头喊。

沈铁衣扭头,见船头吃水线以下有火苗蹿起,方才那一下撞击,原来是把火油囊钉在了船底。火油沿着水线蔓延,浓烟裹着焦味涌进舱来。

他不敢恋战。舱底火势未大,但拖不过一炷香。他一把扯开自己绑箱子时打的第一个绳结,那是“死结扣”里最难解的一种,是当年他爹逼他练了三千遍的手法——左手拇指压绳头,右手反向一拧,“啪”的一声结开了。铁箍松开,他掀开箱盖。

火光照进来,照见了箱子里的东西。

没有金银。没有军械。锈迹斑斑的铁片躺在箱底,约莫巴掌长、两指宽,断面参差,像被打断后又风吹雨淋了几十年。铁片一侧有个圆孔,孔里残留了一小截发黑的皮绳,似是被什么硬生生扯断的。

沈铁衣愣住了。

——“货在人在。”他又默念了一遍,随即伸手将铁片攥进掌心。铁片入手的瞬间,一股极寒沿着虎口钻上来,裹住了手腕。他闷哼一声,那寒劲儿像一根针,从掌心穿透手臂,直刺心口位置。

呛人的烟扑面而来,火焰舔着舱板边缘,烧出的裂缝里冒起浑浊的水泡。船在沉。沈铁衣将铁片塞进贴身内衣夹层,转身往船尾走。身后一个蒙面人从水里又爬了上来,举起铁鞘劈向他的后颈。沈铁衣听到风声偏头一让,铁鞘擦着他发顶削过,扫落了包头巾。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顺势一记扫堂腿,那人第二次落水。

他跳进河里时冰水像刀割一样扎进骨头。头顶的乌篷船轰然倒下,砸在水面上溅起大团水花,灯笼灭了,四周骤然漆黑。沈铁衣屏息沉入水底,贴着河床泥沙往前爬,一步、两步,直到肺快要炸开时才扒着岸边的芦苇根冒出头来。

岸上没有人。他吐了两口水,冷得牙关打颤。贴身的内衫袋里,那块铁片还在。

他从芦苇丛里摸黑爬上岸,缩在一棵老柳树后面,扒开湿透的衣服查看胸口。月光下,铁片贴在他胸骨正中,锈面上竟有微弱的光芒流动,像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呼吸——一明、一灭。每一条光纹漫过他的胸口,他都能感到有一片轻薄的东西被剥开了,像是撕去覆在心上的蜡纸,钝而隐秘地疼。

身后有动静。沈铁衣回头,一个蒙面人立在岸边的石头上,距离不过十步。月色映亮了他的领口,那里本应是暗扣固定处,却没有扣子,只有一枚用来系绳的小铜环——圆环中央铸着个纹样。

沈铁衣的瞳孔缩紧了。

那纹样他太熟悉了。威远镖局后院正厅挂着一块三丈长的匾额,匾额右下角就煞着同样的图案——一只收翅而立的黑色雨燕,镖局暗记中的“燕归巢”纹,只有总镖头一脉的贴身镖师才配刻在暗扣上。

全镖局上下,有这种暗扣的人不超过五个。而这五个人里,今天跟刘舵主一起来码头送行的人中,有三个在场。

蒙面人站在月光下看着沈铁衣,然后缓缓抬手,指向他捂着胸口的手。那手势像是在说——铁片在你身上。

随即那人转身,融入柳树背后的阴影里,脚步声朝着北面去了,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吃定了什么似的。

沈铁衣靠在树上,冻到麻木的手指解开衣襟,锈铁片上的光纹已经暗了,但胸口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形状正与铁片吻合,像它的烙印。

他贴着树干滑坐在地上。芦苇深处传来漕帮查夜船的锣声。他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转来转去,像磨盘上的骡子,从来路走到尽头,又从尽头走回来。

五个有暗扣的贴身镖师里,有一个是总镖头柳振山自己。剩下的四个,他大致能数出名字——但又如何?

锣声忽远忽近。沈铁衣站起来,把铁片按回胸口,冒着冰水游过了河。

他的五两银子还差一两,方才扣掉这趟镖的酬金,還欠了整整四十六两。这镖,他押完了。

可那个蒙着脸的人,袖口上为什么会有总镖头爷的“燕归巢”?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