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我叫沈清和,户部尚书的次子。

京城人不叫我名字,都叫我「小谪仙」。我以前挺受用这三个字,后来才明白:长得好看又蠢的人,在京城不叫仙,叫肥羊。

我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没人推我,是我自己走进湖里的。水漫过脚踝,漫过腰,最后连着那张被夸了半辈子的脸,一块儿淹了。

冷。

比冷更难挨的是,我走到湖心回头,看见岸上站着个人。他隔着满城灯火望我,眼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件用旧了、该扔的东西。

那一眼我才想通——我这辈子,从头到尾,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就扔进水里。

然后我睁开眼。

头顶是水红的帐子,鼻尖一股苦药味,床边有个小丫鬟哭得直打嗝。

「二公子醒了!二公子醒了!」

我盯着帐子上那只绣歪了的雀儿看了很久。那是我十二岁那年自己绣的,两只翅膀不一样大,我娘嫌丑,到底没舍得拆。后来抄家那日,这帐子跟着半个院子一起烧了。

我慢慢转过头:「今年,是哪一年?」

小丫鬟吓得一噎。

「太子殿下,」我又问,「还活着么?」

「活、活着呢……前儿还送了帖子来,说下月赏荷。」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十四岁。太子还没薨,三皇子还没封王,我爹的乌纱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我娘还在后院骂厨子盐放多了。

上辈子我是怎么走进湖里的?一步一步。头一步,就是那年赏荷宴,我把失足落水的三皇子,从水里拽了上来。

打那以后,我替他在朝堂递话,帮他翻我爹的卷宗,把不肯低头的老臣一个一个送进牢里。他夸我聪慧,说这天下将来有他一半,就有我一半。

后来他登了位。头一件,抄我满门;第二件,把我关进一座空宫,说他舍不得杀我。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把刀太快,也不该留着。

所以这辈子,我给自己定了三条:不出风头,不进宫门,不跟姓萧的沾边。

想了想,又添一条:装病。

第二天一早,我爹踹开我院门,看见的是这么一副光景——他那个才名远播的儿子,头发乱得像鸟窝,抱着一碗药缩在帘子后头咳,咳到一半还喷出一口:

「爹,」我虚弱地抬头,「儿子这心口,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爹盯着我看了足十息,扭头就喊:「来人!请太医!请最好的!他不是要死么?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个死法。」

老太医来了,我也没慌。我把右手腕递过去,左手在袖子里狠命一掐。

老头儿把了半晌,眉毛一挑:「奇了。二公子这脉,虚得厉害。」

我立刻配合着咳了两声。

「气血两亏,心气不足,不宜思虑,静养为宜。」

——我掐的是右手,他诊的也是右手。

我真是天才。

我爹送走太医,回来站在床边看我半天。

「你有话直说。」他声音沉下来,「到底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我盯着那只歪雀儿,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上辈子我死在湖里的时候,我爹我娘已经在牢里没了。我娘最后一句话,是托人递给我的——她说她后悔,早知道有这一天,当年就该把我教得笨一点。

我这一世只想做一件事:让他们活到白头。

「出风头是要命的。」我说,「儿子决定,做个蠢的。」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脚在我床沿上踹了一下,踹得很轻:「行。你蠢着。蠢着好。」

他走出去老远,我听见他在廊下压着嗓子吩咐:「把二公子院里那些诗会帖子,全给我烧了。」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嘴角还没松开,小丫鬟就一路小跑进来。

「二公子!门外来了好大的仪仗——是三皇子的车驾!」

「咣」的一声,我手里的药碗磕在了床沿上。

不可能。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跟三皇子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们头一回照面,是下月的赏荷宴,他失足落水,我把人捞上来。

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门前。管事在外头低声赔话:「殿下,我们二公子实在病得厉害,怕冲撞了贵人……」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春夜里落下的一片叶子。

「病得厉害?」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日光照进来,落在我床前三寸的地上。一个玄色常服的人影,立在那儿。

我闭着眼,眼睫一紧,硬是没敢睁开。

「沈二公子,」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别来无恙。」

我指尖一下子凉透了。

上辈子头一回见面,是在荷亭边,他湿淋淋地被我拽上岸,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位,久仰。」

「别来无恙」这四个字,那时可从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