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还是去了赏荷宴。
不是我愿意去,是太子下的帖子,满京城世家子弟一人一份。去不去,事关我爹的乌纱帽,也事关我大哥明年的差事。
我拿命装病可以,拿全家的前程装病,不行。
所以那天,我穿了身最不起眼的青灰,头发随便一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袖子里。
我娘还嫌我丢人,把我揪回来,往我身上拍了半天灰,又往我脖子上挂了块玉,叹着气:「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出去给我长脸的,不是出去给我丢人的。」
我心里说:娘,这一世我丢的脸,都是替您攒的寿。
赏荷宴设在太液池边,荷叶铺得老远,风一过,绿浪似的翻。
我到得不算早,专挑了个角落坐下,抓起桌上的葡萄就吃。左右都是生面孔——上辈子熟得很的那些人,这辈子还没跟我搭上话。
挺好。吃我的葡萄,做我的废物。
可这世上有一样东西,你越想藏,越有人偏要往你脸上贴。
那就是「名气」。
没坐一炷香,就有人认出我了。
「哟,这不是沈家二公子么?」一个锦衣公子端着酒盏踱过来,笑得挺假,「久仰小谪仙的才名。」
我一口葡萄籽差点没咽下去。
上辈子我最烦这种开场白。这「久仰」两个字后头,跟着的准没好事——不是要你当场作诗,就是要你替他家孩子说两句好话。
我面上堆笑,拿袖子擦了擦嘴,慢悠悠道:「公子谬赞。我哪有什么才名,不过是小时候读了几本闲书,被外头传得没边了。要论真本事啊,我这葡萄倒是吃得比谁都利索。」
那公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他八成本想当众考我一考,踩着我这个「小谪仙」,往上抬一抬他自己的名声。
可惜。今天的小谪仙,是个只想吃葡萄的废物。
他讪讪地走了。
我正吃着,忽然瞥见不远处席上,坐着个人。
玄色常服,白玉冠,手边一柄合拢的折扇,正一边听人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剥一颗荔枝。
萧珩。
我立刻低下头,埋头苦吃。
别看我。别看我。我就是一个正在跟葡萄搏斗的普通病秧子。
可惜老天爷这辈子,好像专要跟我作对。
不多时,前头传了话:太子兴致高,要各家子弟里出个人,弹一曲《子衿》助兴。
我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就有人笑着接了话茬:「这还用选?满座的公子,论琴艺,谁比得上沈二公子?」
我:「……」
我就说,这「久仰」后头,没好事。
满座的目光「唰」地聚过来。我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真诚:「回太子殿下,臣这手啊——」我咳了两声,抬起右手晃了晃,「前些日子摔了,伤了筋,如今连筷子都拿不稳,更别说琴了。」
太子在席上笑:「伤了手?那真是可惜。」
我正要顺势告罪退下,那边忽然有人慢悠悠地开口,是萧珩。
「可惜。」他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荔枝放进碟子,抬眼看我一下,「我上月还听人说,沈二公子月下抚琴,一曲《子衿》弹得满园仙鹤都不肯飞。」
我:「…………」
这人怎么什么都记着。
满座顿时起了哄。太子也来了兴致,一拍案:「既有这样的本事,可不能藏私。沈清和,你今日便是伤了手,也得替孤弹一曲。」
话说到了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给太子面子。
我站起来,走到琴案边坐下。
行吧。
弹就弹。
我伸手按上琴弦,把上辈子整本琴谱在心里翻出来,然后——照着最难听的法子,一根一根地拨。
宫商错位,角徵颠倒。好好的《子衿》,被我弹得像有人拿指甲刮锅底。
满座脸色各异。有人憋笑,有人皱眉,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小谪仙?」
「怕不是浪得虚名。」
「啧,可惜了这副皮相。」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对,就是这个效果。传出去,沈家二公子琴艺稀烂、徒有其表,往后再没人拿我当什么才子。
弹到一半,我抬眼偷偷扫了一眼席上。
满座皆笑。
只有萧珩没笑。
他撑着下巴,静静地看我。那眼神又来了——像在看一场戏,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看懂了门道的戏。
我心里一沉。
一曲终了,我起身行礼,低着头往回走。路过萧珩那席,他忽然用扇子轻轻一拦。
「沈二公子。」
「殿下有何指教?」我赔着笑。
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方才那一曲,《子衿》里,共错了十七处。」
我僵在那儿。
「每一处,」他顿了顿,缓缓道,「都错得恰到好处。」
日头那么大,我后背却在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