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我到底还是去了赏荷宴。

不是我愿意去,是太子下的帖子,满京城世家子弟一人一份。去不去,事关我爹的乌纱帽,也事关我大哥明年的差事。

我拿命装病可以,拿全家的前程装病,不行。

所以那天,我穿了身最不起眼的青灰,头发随便一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袖子里。

我娘还嫌我丢人,把我揪回来,往我身上拍了半天灰,又往我脖子上挂了块玉,叹着气:「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出去给我长脸的,不是出去给我丢人的。」

我心里说:娘,这一世我丢的脸,都是替您攒的寿。

赏荷宴设在太液池边,荷叶铺得老远,风一过,绿浪似的翻。

我到得不算早,专挑了个角落坐下,抓起桌上的葡萄就吃。左右都是生面孔——上辈子熟得很的那些人,这辈子还没跟我搭上话。

挺好。吃我的葡萄,做我的废物。

可这世上有一样东西,你越想藏,越有人偏要往你脸上贴。

那就是「名气」。

没坐一炷香,就有人认出我了。

「哟,这不是沈家二公子么?」一个锦衣公子端着酒盏踱过来,笑得挺假,「久仰小谪仙的才名。」

我一口葡萄籽差点没咽下去。

上辈子我最烦这种开场白。这「久仰」两个字后头,跟着的准没好事——不是要你当场作诗,就是要你替他家孩子说两句好话。

我面上堆笑,拿袖子擦了擦嘴,慢悠悠道:「公子谬赞。我哪有什么才名,不过是小时候读了几本闲书,被外头传得没边了。要论真本事啊,我这葡萄倒是吃得比谁都利索。」

那公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他八成本想当众考我一考,踩着我这个「小谪仙」,往上抬一抬他自己的名声。

可惜。今天的小谪仙,是个只想吃葡萄的废物。

他讪讪地走了。

我正吃着,忽然瞥见不远处席上,坐着个人。

玄色常服,白玉冠,手边一柄合拢的折扇,正一边听人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剥一颗荔枝。

萧珩。

我立刻低下头,埋头苦吃。

别看我。别看我。我就是一个正在跟葡萄搏斗的普通病秧子。

可惜老天爷这辈子,好像专要跟我作对。

不多时,前头传了话:太子兴致高,要各家子弟里出个人,弹一曲《子衿》助兴。

我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就有人笑着接了话茬:「这还用选?满座的公子,论琴艺,谁比得上沈二公子?」

我:「……」

我就说,这「久仰」后头,没好事。

满座的目光「唰」地聚过来。我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真诚:「回太子殿下,臣这手啊——」我咳了两声,抬起右手晃了晃,「前些日子摔了,伤了筋,如今连筷子都拿不稳,更别说琴了。」

太子在席上笑:「伤了手?那真是可惜。」

我正要顺势告罪退下,那边忽然有人慢悠悠地开口,是萧珩。

「可惜。」他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荔枝放进碟子,抬眼看我一下,「我上月还听人说,沈二公子月下抚琴,一曲《子衿》弹得满园仙鹤都不肯飞。」

我:「…………」

这人怎么什么都记着。

满座顿时起了哄。太子也来了兴致,一拍案:「既有这样的本事,可不能藏私。沈清和,你今日便是伤了手,也得替孤弹一曲。」

话说到了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给太子面子。

我站起来,走到琴案边坐下。

行吧。

弹就弹。

我伸手按上琴弦,把上辈子整本琴谱在心里翻出来,然后——照着最难听的法子,一根一根地拨。

宫商错位,角徵颠倒。好好的《子衿》,被我弹得像有人拿指甲刮锅底。

满座脸色各异。有人憋笑,有人皱眉,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小谪仙?」

「怕不是浪得虚名。」

「啧,可惜了这副皮相。」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对,就是这个效果。传出去,沈家二公子琴艺稀烂、徒有其表,往后再没人拿我当什么才子。

弹到一半,我抬眼偷偷扫了一眼席上。

满座皆笑。

只有萧珩没笑。

他撑着下巴,静静地看我。那眼神又来了——像在看一场戏,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看懂了门道的戏。

我心里一沉。

一曲终了,我起身行礼,低着头往回走。路过萧珩那席,他忽然用扇子轻轻一拦。

「沈二公子。」

「殿下有何指教?」我赔着笑。

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方才那一曲,《子衿》里,共错了十七处。」

我僵在那儿。

「每一处,」他顿了顿,缓缓道,「都错得恰到好处。」

日头那么大,我后背却在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