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一动不动,装死。
在宫里装惯了整整一年死人,这本事早刻进骨头里了。只要我不睁眼,天王老子来了,都是病人。
脚步声移到床边。
紧接着,床柱微微一陷——他坐下了。
我:「……」
天底下哪有探病坐着不走的?我们很熟么?哦,上辈子是挺熟。可这辈子头一回见面,你就往人床边坐,你也好意思?
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脸上,不急不缓,像在端详一幅画。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气色是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废话,我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气色能好么?
「不过,」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耳朵红成这样,倒不像是病,像是——心里有鬼。」
我:「…………」
我抬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虚弱地哼了一声,气若游丝:「殿下见笑了,臣……臣这是烧的。」
「哦。」他应得挺痛快。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搭上了我的手腕。
那一下,恰恰好,按的也是右手。
我浑身的血「唰」地往下沉。
同一只手腕,前头一个太医,后头一个皇子,诊的位置分毫不差。我掐右手这事,天知地知我知,他一个头回登门的皇子,怎么张口就找着了?
「脉象沉而有力。」萧珩不紧不慢地道,「沈二公子这身子,硬朗得很,再活六十年不成问题。」
我把手从他指下抽回来,睁眼,坐起,动作一气呵成,脸上挤出个笑:「殿下好医术。」
「略通。」
「那您看臣这病,」我真诚道,「还有救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眼下那颗小痣微微一动。可惜我太熟这个笑了——上辈子他每回笑着问我「清和,此事你可愿替我办」,我就得掉一层皮。
如今这张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清隽,笑起来竟有点……无害。
越无害,越要命。蛇都长得漂亮。
「沈二公子,」他说,「你怕我。」
这不是问句。
我脑子转得飞快。上辈子我跟他初见,是我救他上岸,他咳着水谢我,我那时看他可怜,还算有点交情。可这辈子,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他凭什么觉得我会怕他?
除非——他也记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
面上我却不动声色,一边咳一边笑:「殿下说笑了。臣一个病秧子,见着真龙都是腿软,那叫敬畏,不叫怕。」
「敬畏。」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觉得有趣,「头回有人这么夸我。」
他起身,负手站到窗边。日光顺着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下月赏荷宴,」他忽然说,「宫里在寻个会弹《子衿》的。」
我握着被角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赏荷宴,宫里的《子衿》。
上辈子那场荷宴,我落了水、被他救——不对,是我救了他。这两个版本在我脑子里同时拧了一下,我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我只知道,上辈子的那曲《子衿》,是我弹的。那一晚,我在满座公卿面前,把一柄琴弹得风雅至极,「小谪仙」的名号,就是从那一夜传开的。
也是从那一夜起,我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局里。
「臣不会弹琴。」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对自己说过最顺溜的一句谎。
萧珩回过头,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我认得。他算账、布局、要收线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留,该怎么留。
「是吗。」他淡淡道,「那可惜了。」
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二公子。」
「臣在。」
「你这病,」他嘴角微微一挑,「不必装得这么辛苦。反正——」
帘子重新落下,他的声音从外面淡淡飘进来。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坐在床上,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窗外的雀儿叫得正欢。
我慢慢抬起手,掐了掐自己的脸。
……这辈子的三皇子,好像比上辈子那个,还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