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加急订单
周三上午，生产部下发加急：客户追加400件行星轮B型，交货期提前到12月12日，比原计划早三天。
马莉把邮件打印出来，一路小跑送到二车间，"贺主任，这单必须接。赵厂长签了字。"
贺国平看交货期，看数量，在心里算产能。三号线满负荷，一天最多出95件良品，还要扣掉换型、维保、抽检。提前三天，等于要挤出至少一个班的产量，还要保证吴红那边不爆返修。
"不接行不行？"
"不行。"马莉干脆，"客户是集团战略伙伴。赵厂长说，这单接好了，转移补偿方案里对我们车间有利。"
贺国平听懂了：这不是单纯订单，是交换筹码。车间工人最后能拿多少安置，要看最后交付漂不漂亮。
他拿本子下到三号线，把班组长、老钟、小周、包装刘姐叫到一起，站在看板下开会——车间里的会从不叫"会议"，叫"碰一下"。
"情况你们知道了。我的打算：12月6日到11日，三号线加开两个中班，包装同步。中班补贴按双倍报，我签字。"
老钟说："中班可以，但我周二四不能上。"
"知道，那些天你白班。"
小周说："我可以连上中班，程序换型我来。"
刘姐皱眉，"装箱人手不够，中班最多两个人，四个箱位要加人。"
贺国平在本子上写，"从装配线借阿明和阿珍，两人都只干过白天装箱，中班我亲自盯第一天。"
众人散后，老钟留下，"主任，加急这活，客户给加钱吗？"
"给不给是厂部的事。到工人手里，中班双倍，我争取再加一顿夜餐。"
老钟"哼"一声，"你争取到的，我信。"
贺国平回主任室给赵厂长打电话，要夜餐和借人。赵厂长批得痛快，末了加一句："国平，别让人连上四夜以上。"
"我记着呢。"
排班表上，12月6日开始，中班栏密密麻麻填名字。贺国平用红笔圈出每人的连续上班天数，超过三天的，后面画问号，意思是待调整。
晚上他留在车间看中班首班。灯光白亮，机床声比白天更密，像雨点敲铁。小周换型，程序调了四十分钟，老钟站在旁边看，偶尔指一下参数。贺国平搬箱子、贴标签，手上全是胶带味。
十点半，第一批中班良品入库。吴红电话打来，"主任，你们中班第一件我抽了，合格。"
贺国平松一口气，去门口抽半支烟——医生的话他又破了一半。烟雾里，他看见老范蹲在门口啃馒头，中班结束才下班的老范。
"范哥，怎么不回去？"
"家里孙女发烧，回去也睡不安稳。"老范笑，"在这儿待着，知道货在走，心里踏实。"
贺国平把烟掐了，"明早你别上，我排你休息。"
"别，叉车就我一张证。"
"阿强有证，刚考的，我让他跟你学一夜。"
老范考虑两秒，点头。
这一夜，贺国平回家已是凌晨一点。妻子王秀兰没睡，在客厅热汤，"又中班？"
"加急。"
"你退休前还加急。"王秀兰把汤碗推他面前，"厂子转移，你少扛点。"
贺国平喝一口汤，"最后一张表没排完，扛不能少。"
王秀兰叹气，"你一辈子都这样。当年小贺出生，你正在排夜班表，我说让你请个假，你说'缺人'。"
贺国平手停了一下。小贺是他们的儿子，在深圳做物流，听说转移消息后打电话来，说"爸，来深圳吧，跟我干"。贺国平说了谢谢，还没决定去不去——不是钱的问题，是去了还能不能闻切削液。
周四，加急排班第二天，出了一点岔子：阿珍装箱时把两箱标签贴反，发运科及时发现，没出厂。刘姐要扣阿珍当月中班补贴，阿珍红眼圈，不说话。
贺国平把刘姐和阿珍叫到一边，"标签反了，是流程问题。中班光线偏，箱位标识不清。刘姐，你扣补贴，不如我加一盏灯；阿珍，下次贴前念一遍号。"
他自掏腰包买了两盏工作灯，让维修班装上。马莉听说，在系统备注里写：中班装箱区照明加强——二十字刚好。
周五，加急件完成过半。赵厂长下来视察，看成品区，问贺国平："最后一张表，还能撑住吗？"
贺国平把本子给他看，红笔问号已划掉大半，"撑住。12月11日中班结束，留四天缓冲给吴红和入库。"
赵厂长拍他肩，"国平，你这主任当到最后，还是主任。"
贺国平没接恭维。他只知道，加急把表挤瘦了，也把人心挤紧了一瞬——中班双倍、夜餐、贺主任自己搬箱，这些小事比动员会管用。
那天夜里，他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小字，写在12月15日页脚：
加急不是常态，但车间最后一口气，常常靠加急撑完。
写罢，合上本子，听见三号线远处一声短促警报——小周换刀，正常。贺国平没动，继续喝茶。茶凉，心却稳。
周六加急进入第四天，车间里有人私下抱怨，说"都要转移了还拼命"。贺国平没开会批评，只在公告栏加贴一张手写说明：
「最后一批不是给厂长的，是给咱们自己的履历。将来去装配、去华南、去后勤，简历上写'参与完成战略交付'，比写'转移前混日子'好谈。」
话糙，理直。抱怨声小了，中班到岗率反而满了。
周日贺国平本可休息，却来车间帮刘姐重排装箱动线——中班区箱位编号改成大号荧光贴，防再贴反标签。老范蹲在地上帮忙，"主任，您这排班表要是早十年贴出来，少好多吵。"
贺国平蹲着贴标，"十年前没转移，人心里稳，表粗点也能过。现在心浮，表就得细。"
贴完，他请老范吃一碗厂门口馄饨，两人才各自回家。馄饨热，汤里漂着紫菜，像很小的一块确定性。
加急第七天，客户驻厂代表来三号线看进度。代表年轻，穿皮鞋，站在油渍地边皱眉。贺国平不解释油渍，只递产量表和返修记录，"今天第680件，累计合格率99.6%。"代表翻记录，问："转移后标准谁带？"
"我带三个月，之后小周、老钟留下的文档。"贺国平答，"标准在纸里，也在手里。"
代表点头，没再挑剔。走时他在留言本写：江城二车间，交付可靠。贺国平把这句撕下来，贴排班表背面——不是给领导看，是给工人看：他们的加班，有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