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转身报名

## 第2章 转身报名

平台总部在江北新区,地铁八号线转三号线再换公交,全程四十七分钟。

姜棠把合同复印件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手指顺着拉链一路捏过去,确认封口严实。那是她前世的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被陆秉深第一次用“丢失合同原件”威胁她的时候。拉链头是塑料的,棱角磨圆了,指腹上的触感有些温。地铁车窗外高架桥的铁皮围挡飞速后撤,远处一座正在施工的巨型直播间打桩机轰隆隆砸下来,每一声都像地基的骨节在断裂。姜棠盯着那座未完工的大楼,前世的记忆被一根一根砸出来。

平台总部大楼落成剪彩那天,她被陆秉深按在办公室补签“竞业限制附加条款”,错过了台下所有镜头。红绸剪断的瞬间她在三十二层会议室里,落地窗倒映出一张空白合同和一支拧开帽盖的钢笔。她在上面签了名。后来才知道那一笔签掉了整整两年。

地铁进站。她收起手机。

换乘通道里跑起来,脚步声在瓷砖通道里脆响,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偶尔踩到前方乘客掉落的传单,硬质纸面上“招募主播”四个字被鞋底碾过,滑了一下。她没停。肩上帆布包的背带往锁骨方向陷下去一道凹槽,包里手机支架的金属角硌着背脊,一下一下。

黑铁色的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的那瞬间,姜棠停了一拍。

凉。从体感温度上至少比外面街道低十二度。旋转门还没转完一圈,把她和六月裹进来的热浪一刀切开。大堂正中那面六米高的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平台扶持计划海报,一行大字滚动:“星火计划——让好内容被看见。”

她盯着那行字。“被看见”前面没有“让算法”。

现在还没有。

姜棠慢慢呼出一口气。前世这个口号上线的时候,底下跟了一行拳头大的补充说明——“由星火算法每日甄选推送”。后来有主播做了统计,星火算法日均推荐两千个账号,其中一千八百个来自已经签约的MCN机构。再后来连“被看见”三个字都省了,直接叫“星火流量日”。

她从屏幕前走过,脚步不急。工牌晃动的安保拦住她:“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姜棠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白底黑字亮晃晃地递到安保眼前。她开口之前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堂右侧的前台,确保那个方向也能隐约看到她屏幕上的内容。“但我知道你们新增了创作者运营岗,今天在C区面试。负责人姓周。”

安保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面试的还剩最后一个小时。”她把手机屏幕翻转给他看,黑底白字整整齐齐列着平台内部架构图,编了一列树状图,C区,星火计划项目组,运营序列,负责人周砚。部门编号、楼层号、直系汇报对象,全有。“C2-1701,星火计划项目组,运营负责人周砚。我找他有事。”

旁边茶水间的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车斗里泡着白醋和洗洁精的污水晃了一下。姜棠侧身让路时没停说话,语调平稳,眼睛始终没闪避。安保被她流畅得近乎离谱的信息量压懵了,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最后嘴唇抿了一下,指了指闸机右侧的访客登记台:“你先登记。”

“好。”她走过去。

登记表是触屏电子板,手指悬在“访问事由”那一栏顿了两秒。她填了四个字:内容合作。

签完字,她收起手机,前台接待员站起来问她要不要带路。安保看了眼她填的“事由”,眉头依然锁着,但后面的领班抬了抬下巴。“没关系,你忙。”她对前台点头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我自己找。”

星火计划在C区十七楼,但正门在会议室那边。她不走正门。

沿消防通道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通道墙面是裸露的水泥灰,每隔一层刷了不同颜色的一道横线,蓝色、黄色、绿色。楼梯间比外面更热,没有空调,混凝土墙面白天被晒过,烘出了一股干涩的碳酸味。台阶边缘有防滑条,铜黄色、带孔的那种,踩上去微微下陷又弹回。高跟鞋敲在水泥面上声音太脆,她干脆放轻脚跟,只让前脚掌落到台阶边缘,每一步都像在拆解一条逃生路线。

四层拐角处,楼梯间距一列金属垃圾管,散发着隔夜冰美式和新乐谱打印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四格。好。

她用指纹解锁。翻到通讯录,输入一个手机号。拨出。电话接通前的那两秒,她把背靠向水泥墙,额头抵在另一只手背上,像是在做跑酷前最后的拉伸。

电话响到第四声,对面接起来。

“你好,周砚。我是姜棠。”

“姜——什么?”对面明显偏了偏头,背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很低的人声,“你哪边?”

“大前天你在内部系统‘主播数据分析’导出过一份文件,命名格式是一三一四一七六二五。晨。数据来源是‘晨曦数据’后台。”她顿了一下,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利落,像把细线一颗一颗往针眼里穿,“你手头已经有三十二个异常账户的关联路径图,但他们不给立案,你只能自己做交叉比对。三十二条路径里,十二条在你导出后被删过。你恢复了一半。另一半还在云端缓存里。”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她能听见周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塑料壳轻微地咔嗒一下。还有他吸一口气但咽住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门口突然走过来又退了回去。

“……你谁?”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远处会议室那扇门正好开了,里面掌声拍了几下。

“五分钟后到十七楼。”姜棠视线扫过楼梯间窗户外面,对面那栋楼正在起外墙装饰柱,一根一根吊臂转过去,“你面完最后一个应聘的从二号会客室出来往左拐,我在消防楼梯口等你。看一眼。”

她挂了电话。

十七楼消防门是绿色铁皮的,没完全关,留了一道香烟般粗细的缝,往外沁出面条和卤蛋的味道——谁在工位上吃午饭。姜棠伸手推门,门轴转了半圈,有吱嘎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有点突兀。

一推开,整条走廊的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声控系统分成三组,最外面两组已经亮了,日光灯早上被太阳晒热的水晶罩上凝了一层薄雾,白花花的。工位上空空荡荡——这个点都在午休或会议室—只有最里面一间会议室的磨砂玻璃上模模糊糊有人影,两个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身体前倾,像在把什么东西推到桌子对面去。

姜棠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四十一分。

她靠在消防门边的立柱阴影里,慢慢调匀呼吸。腋下出了一点汗,被中央空调的风一吹缩回皮肤里。帆布包侧面夹层有一枚别针,她把衬衫下摆拉出来重新扎了一遍。下摆翻过好几遍已经有点软塌塌的,她又用手指卡了两道褶子重新压平。今天要见的人,每一步都不能错。

七分钟后,会议室的磨砂门从里面推开。那名应聘者出来时鞠了个躬,嘴里说着“谢谢您的时间”,脚步慢,回头看了一眼又没完全回头。

周砚送人到门口。他比证照上瘦一点,高个,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被订书钉划过。他手里夹着薄薄一个文件夹,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很小。步速不快但步幅很大。出会议室后他看见几个工位上的同事都在午休,便没有打招呼,直接掏出手机低头看屏幕。

经过消防门那一瞬,姜棠出声:“周先生。”

周砚抬头。第一反应是戒备。左肩微倾,右手不动声色握紧了文件夹的脊背,指节发白。他的视线从她脚底的帆布鞋一路掠到面孔,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别紧张。”姜棠说。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出来。

亮起的是一张截图。上一世周砚亲手做的晨曦数据异常关联图。四十三个节点,十七条核心连线。她提取了其中三条手动复制到记事本文件里,排版都复刻了原版。连颜色排序都没变——从浅灰到深红,像一支正在凝固的毛细血管网。

周砚盯了屏幕三秒,瞳孔收缩。“这份图只在我个人云盘里——”他突然截断话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权限被破解了。”姜棠说得斩钉截铁,一边把手机收回来,右手在不经意间摸了一下耳垂,摸到掌心有点潮。“你怎么知道照片上的账号和这个表格是一套的?”

这句话她在前世周砚的采访里读到过的——周砚在播客里原封不动说了一遍。他眼睛里有光了。

周砚这时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审视,像在看一串异常数据。“你到底是谁?”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文件夹,但食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圈,那里有一个圆珠笔帽戳过的凹点。

“平台签过的主播名单上有我。陆秉深那边合同我拒了。现在需要一个给我做审核备案的运营对接人。”她看到周砚眉毛动了一下,立刻补了下一句,“我知道你们内部出了个补充规定——‘竞品公司逃逸主播’要增加额外审批环节。所以你我今天在这里碰面这件事,不能通过系统的常规流程报备。”

公司走廊尽头有人在午休沙发上翻了个身,露出后脑勺。周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三秒。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薄薄几页纸,像是要找一个具体的页码来给她看,或者给自己看。

“你查我差得离谱。”他终于说了句带着点自嘲的话,嘴角只勾了左边,不构成笑。

“我知道你上周写了一个内部提案,标题是《关于星火计划冷启主播的留存预估修正建议》。”姜棠站直了身体。水泥柱从蹲到站之间轻微摩擦了肩膀一道灰印,她拍了拍,“结论是现在的定向推荐方式会持续压低留存率,如果放开人工干预窗口,给运营组一定权重,三个月内标品能跑到四点八。”

她没有背稿。这些内容在她前世跟周砚做同事的时候听他讲过原委。那时候周砚是她的运营,但她已经被陆秉深的人防着,周砚帮过她很多次,审标签、调流量池、走后门处理投诉。最后周砚被调去了分站。

“够了。”周砚把文件夹往上托了托。她的细节已经精准到日期、文件名甚至命名格式,正将他往“必须听下去”的方向十轮十轮地推。

“你要什么?”他终于问。

“进你的项目。试播三场,你来看留人率。”

“素人进场要排期,最近一个排期在三周——”

“我只要一个窗口。”姜棠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空闲直播间指示灯,绿色,“你们刚搭的C-3演示间还空着,今晚可以借我用。试播十分钟,你自己出数据。”

“你怎么知道C-3没人约……”周砚没说下去。他看着她,眼神已不再像是看一个来求助的主播,更像是看一份打开了自己亲手写的报告,但编辑者是对方,署名那一栏空着。

“我就试一场。十分钟。你拿着数据来找我做判断,如果不行,我自己消失,你只损失十分钟。”

“不是十分钟的问题——”周砚压低声音,往走廊左侧瞥了一眼。那边沙发上的同事动了动,脚从扶手上放下来,开始找鞋。“陆秉深渠道那边现在联动的是总部基地资源位,他一个人签了二十个主播,权重高。”

“所以他可以封掉我,但是——”姜棠接过他话里的括号,“你也是运营,你认可的是数据。”

两人之间安静了四秒。周砚叹了口气,把拇指按在文件夹边缘,咔嗒一声捏住夹子,翻到最后一页:“C-3钥匙在茶水间防潮柜最上层,白色。”

“谢谢。”她转身就走。

“等等。”周砚在她走出两步后开口,“你只试播十分钟,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知道那些的。”

姜棠侧头,没有全转过去,留了一截侧脸。“周砚。如果一个数据模型在真实数据之间失效了,你会怎么处理?”

他愣了一下。

“我会先放它跑完。”她说,“如果它还跑得出结论,我就信它的结论。”

周砚没再吭声。

C-3演示间白色背景墙,两盏环形灯,一个手机支架,没有提词器,没有声卡。墙角有个纸箱,上面印着某品牌酸辣粉的LOGO,里面塞着补光灯的备用灯泡和几根缠绕的电源线。空气里残留着粉底液和外卖盖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前一个人刚走没多久。

姜棠拉开高脚凳坐下。凳面是硬塑的,皮坐垫已经裂了一道口子,里面黄色的海绵拱出来。她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直接点开直播。无标题,无封面,无预热。

开播前她在手机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个“人在,别慌”。手机一面朝外,周砚在隔音玻璃外能看到她屏幕。

在线人数:7。四十七秒后跳到九。一分零二秒后开始有弹幕。

第一条弹幕:“没关注怎么刷到你的?”

姜棠看着这条弹幕,对着镜头笑了笑,没有直接念问题:“深夜刷到我的人,你上一次跟别人连续说三分钟话是什么时候?”

弹幕安静两秒。

她接下来语气放平了:“刚才第一条弹幕是没被关注刷到,说明算法对我也没有判断。我们从零开始,像两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人,你问我,我答。”

第二条弹幕打进来:“你有钱吗?”

“我有债。”姜棠答,“刚拒了一份可能会让我背上巨债的合同。”

第三条弹幕紧跟:“还了吗?”

“还没正式开始欠。”她说,向前趴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那是她前世人气最高时的一个习惯动作,左手食指和中指对敲,轻得像马踩上坡。然后对着直播间第一个留下来的编号说,“这位叫‘想上王者’的朋友,看看银行卡,你多少余额?”

弹幕停了一秒。那人回复了个省略号,重新打字:“不到两百。”

“那就别送礼物。我也不收。今天聊天只有这一个条件。”姜棠点开了手机自带的后台数据面板。她把面板移到屏幕边缘,小窗贴着右上方。余光紧盯着那条代表留人的曲线——保持两分三十。

弹幕开始变密,一条一条往上蹿。她在念问题之间顺势又看了一眼手机背面。反写的那几个字从正面看是模糊的笔画。从背面看像一句暗语。她把那句话翻过来了——人在,别慌。

“保持到两分四十九了。”她心里数着,还在继续拉话题。没有话筒,没有美颜,没有声卡。一个环形灯的光打在她左侧颧骨上,右半边脸陷在素颜的暗影里。

三分钟完整留存率达到二十七点三。

周砚隔着玻璃看后台实时数据:在线总数三百四十七人,弹幕峰值每秒十一条,无礼物打赏,但平均观看时长两分四十八秒。素人开播,零粉,第一场。

他转回头,快速调出平台近六个月“素人星火计划首播”筛选项,按留存率排序。下拉菜单一片绿点,像电表上的读数在跑。“姜棠”那一条数据,红底字,赫然出现在榜首,显示二十四小时涨幅+8.2%,六小时同段——高出全天时段流量池允许上限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正准备截屏,后台突然弹出一个系统通知。播控中心内部审批窗弹出红色标记。

【标记账号:spark-0416。审批意见:该账户关联人姜棠疑似与前合作公司存在未完结竞业争议,建议暂停排期。加签人:陆秉深(渠道方代表)。】

备注栏跟了一行字,灰色加粗:暂停此账户一切资源,等候合同解释。

周砚缓缓抬头看向隔音间里的姜棠。她在直播里正对观众比划着一个故事里的数字,手指满空划了五下,随口报出一个数列:“一、七、三、二、九——”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最后一个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周砚从口袋里摸出工作手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下滑。飞快切换到一个不带平台后缀的系统界面,那是一个建立在区域服务器上的备份账号。

他点开姜棠刚才用的直播子账号权限。

绿灯。

还能开。

但不知道还能开多久。系统标记的是账号关联人,但触发渠道权限节点的那个独立权限开关,现在还在闪烁着绿色的光。那个开关能压多久,取决于陆秉深什么时候注意到他那天没有按系统建议直接封断。

周砚没有在播控中心停留。他退回上一级菜单,手在最后一步时停了一拍,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对面。姜棠在整理帆布包了,她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墙角,手机屏上直播还差四十秒结束,屏幕上弹幕依然在滚。她的手在桌面边缘放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和某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做告别。

他抬头。

走廊顶灯一盏一盏被声控延迟点开,光从离他最远的一头渐渐亮向另一头,白亮的光晕与影子交替铺开。玻璃与灯之间,像有人用一根长手指从远方一指一点“醒”。

姜棠抓着手机从隔音间里走出来,推门的那阵风带起灯下一圈尘灰。

她在玻璃后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