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灯叛

## 第2章 灯叛

盐坨码头的风比城里冷三度。海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湾里泊着几条不起眼的煤船,船帮上结了薄冰,船工缩在舱里,甲板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天还没亮透,周探长已经站在七号仓房门前了。巡捕房的靴子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用脚尖拨开仓房门,里面横着一个人,倚在角落,低着头。

死的是个唱戏的,叫小福顺,水仙茶园的二牌武生,三十来岁,惯常走夜路,嗓子好,人缘也过得去。他靠着仓房的麻袋堆,双腿伸直,两条胳膊软软地搭在膝盖上,脸微微仰着,嘴半开,像是在哼一段没唱完的腔。

法医老钱—,跟灯塔那位钱叔不是一码事—,蹲着看了看,说道:“没外伤,没中毒迹象,眼珠子无异色。照理说像是骤停,可前头七个也都是骤停。”他把小福顺的耷拉着的脑袋微微掰开,“还是那个——笑脸。”

小福顺嘴角确实是弯着的,弧度很浅,不仔细端详看不出。周探长叉着腰低头看他。仓房里光线不足,唯一的光从门口来,投进来一长块惨白冬日。煤灰从周探长靴底粘着一路,他也没管。

小福顺是第八个。

周探长直起身来,拇指摁着眉心。回头喊人:“去查他昨晚都去了哪里——喝茶的铺子、上工的戏班、经过哪条街。老规矩,最后从哪条路回来的?”

有个巡捕凑上来:“探长,昨个有人看见他后半夜从三坡街往南拐的。”

“三坡街南拐……”周探长嘴里默念,脸上纹路深了,“再南拐,就是灯塔。”

他转头看倉房门外。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无名灯塔的上半截,灰白色的砖塔矗在晨雾里,塔顶的灯火,还亮着几盏。往日这塔无论多远都显得雄伟,今天却总觉着——黯淡了一些。周探长眯眼看了一会,没说出这个念头。他只是把大衣拢紧,问巡捕房一个老跑腿的:“灯塔那个守灯人,姓沈的那个,去找过他没有?”

“上回派人去了一回,他不开门。”

“再去。这次我亲自去。”

周探长不是一个好事的人,但他见过前头七个死者的脸。那张笑脸长在他记忆里,不像安详,倒像看见了什么令人哭笑不得的东西;像被迫把某个笑话听了很多遍——笑不出来了却必须把笑容留在脸上。

这种死法,不是人干的。周探长下午就到了灯塔脚下。

他还没敲门,门从里面开的。

沈墨言站在门槛里,还在系领口的扣子。里面的炉子像刚灭不久——梯道口有煤烟味,却和塔顶灯油味混在了一起。周探长看沈墨言的衣服:袖口有油渍,深一片浅一片,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擦痕。崭新的。

“沈先生,”周探长掏出烟斗给自己点上,“昨晚又添灯了?”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他的双眼深,眼珠像打在深井里的一粒石子。他侧身让出门洞,不说话,转身往里走。

周探长关上门跟了进去。底层的石室不大,冬天光线落在湿墙上有一种铁灰的反光。沈墨言在炉边坐下,他用钩子拨了拨冷灰。

“八个人了。”周探长开门见山。他没坐,靠着石壁。“这一个死在水仙茶园后面的仓房,离塔也就一箭多地。前七个也是差不多的半径。沈先生,打比方说,要是有人在灯塔附近撒了什么药粉——我不知道,虫子药什么的——人吸了就有了毛病——那这事我就得好好查查这一片地界了。”

沈墨言拿钩子的手停了。很短的一停。“周探长,您查命案,是您的职责。我管的是灯。”他把钩子靠在炉架上,站起来,走到石壁边上挂着的一排旧木板前。那些木板用绳穿着,是历代守灯人的牌位,长不过一尺,窄得像梳齿。沈墨言把歪了一块的牌位正了正,又说:“您来这里找证据,还不如去看看——外头的白灰。”

“什么白灰?”

“塔脚下踩碎的灰。昨晚我从上边追下来的时候,灰一路从四层散到码头。您没看着吗?”

周探长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注意到。

“这灰跟案子有关?”

沈墨言没有答案。他绷着下颌,目光落在那些小牌位上最后一块,不再说话。周探长心里有数,这位守灯人不会多说。但至少有两样:一是昨晚有“人”上了塔的中层并动了手脚,二是沈墨言心里已经有个大概的猜测。

作为一个自认不笨的探长,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手里这八桩案子,恐怕不能以正常办法终结。死因是隐秘的,事由则多半落在眼前这座塔上。

周探长走了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这是十二月初的天,五点钟就得点灯。

钱叔上楼来点第三轮火,手里托了一格油盒。沈墨言在佛堂式的中层坐着,说是佛堂并不确切,中间供着一尊没有脸的泥胎,两侧墙上各点四十九盏放命灯的格龛。沈墨言背对着楼梯口翻一本旧册子。他的手背上那道擦伤已经被他简单包过了,却还沁着黄水。

“少爷,灯我上去添啊?”

“嗯。”

钱叔慢慢地从沈墨言身旁走过。两人相距不到半步。有一瞬,沈墨言闻到钱叔身上有一股隐约不属于灯油和煤渣的味道。他认得这个味——硝石的干燥粉末,混在别的什么里。

等钱叔爬上最顶一层的梯子脚步远了些,沈墨言迅速站起,沿着扶栏往下溜进四层——再往下的储物间。

储物间堆着旧鞋,旧油瓮,一只坏了的八音盒。他每夜都在这里值夜。里面有张窄行军床,靠着石墙。沈墨言趴下把床底的杂物拉出来。前几天他确实没想全,但从他在灯座里找出白粉的那刻起,他一共看过钱叔的手两次——一次是昨晚,他右手的旧烫伤似有白色粉末黏在指甲盖缝里;第二次就是刚才。钱叔身上那股硝石味不会错的。硝石是冷的、干的,他会用。用它干什么?破灯油。破灯油作什么?

沈墨言开始乱翻。他的手指抠进床下最深的那个舊箱夹缝中,指尖碰到一片薄而冷的金属物,慢慢地把它拈出来。

铜牌,跟顾晚棠那块半截东西一样的形制。这一块是完整的,但边缘残损严重,刻纹上有几个数字,尽管磨平了大半,借着灯影还能认出——七十。

七十。

沈墨言鼻息粗重了。他的师父、上一代守灯人留下的历届记档就在楼下,他今夜就得翻个透。不为别的,只为七盏灯的暴毙死法跟前天大不相同——那不是意外灯灭,而是选靶式的谋杀。

有人停了七盏灯,下手干净利落。有人,在塔内部。

沈墨言捏紧手中那枚残旧顶铜牌,刚从储物间走到梯口,一道油光劈面而下。那种猝不及防的亮和热。

钱叔的一声呼打来得异常慌张:“哎呀!少爷!你——”但声音没能遮住另一层东西:桶子倒了,液体泼撒。

灯油!大股的灯油泼了一半在沈墨言的袖口和前襟上。如果不是他侧了身子让过面门,此刻已是一身火。

沈墨言的鞋底打着滑往后退,他后背撞上墙,黑暗中有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头顶往下窜。又倏地停了。沈墨言知道,这塔外墙有毛石拉结,一人可横身穿过隔层。

那人早溜进了塔外的暗影里。

等沈墨言取来底下打着的铜油灯、以手中火引子一映,满室灯油滚浪般的闪射下,满地反光的余沥从梯口一路滴出去。他顺着追。外面风声正大,塔门一夜合不上。

他追到石阶尽头站住。地上落了一片钱叔的袖口碎布——藏蓝粗布,正是钱叔的衣裳料子——当中还掉了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铜块。沈墨言用鞋尖把它翻开,那几个字清晰刻在凸面上:第七十代守灯杂使钱。其余还有极小一行字被磨蚀得看不清楚。

这是一只腰牌。“七十代”三个字上面多了一条新锉痕——是被强行刮去的。沈墨言翻开那铜块,掂了掂。他的手不稳了。

七十代。翻遍所有的守灯人册和杂役名录,七十代只该有三个人留在津门:他自己,师父遗留的魂灵;钱叔;和——父亲。

父亲沈怀远是第七十代守灯人。

沈墨言忽然意识到,无论钱叔平时表现得多么低眉顺眼,他刚才分明想泼火杀自己灭口。一个杂役敢对守灯人下杀手,这已经不止是私怨——灭灯灭人,钱叔在做的,恐怕远比自己能想象的要深。

夜深后,再守灯已是无事可做。沈墨言落了锁,从后墙的暗梯返回,取灯油时故意选了底层最里侧挨着石墙那只废箭的龛位。他先看了旧棚上的油值又看旧档上第70代守灯人的记录,果然——有一整页被撕了。那种撕法是带有慌张意味的,齿口很毛,说明撕的人分秒必争、心情急迫,为什么?

他在石阶下坐了很长时间后,门外有节奏地敲了四下。隔了片刻,再敲两下;然后就安静了。

沈墨言去开门。是顾晚棠。她裹着一件略大的黑呢外套,鬓角碎发被晚风吹乱。进门后直接往火炉前挤,没有那些无用的客套话,只是看着他正在翻阅的旧册与刚才攥着的那枚小铜牌。她的目光在铜牌上面停了好一会,然后将自己的半枚铜章摆在旁边,并不取出,只露出半截铜脖子。“今天下午我回了一趟我姑母家老宅,在地下室翻我父亲留下来的一只竹箱子。在最里面那层的落满灰尘的东西下面,有这样一页紙——”她摸出一张焦边的毛纸边,“是信尾的一盘墨字,被撕剩的。我认得上头的字,‘灯……下有人在。’再就是字迹太淡了的——我认不清,后来拿牙咬住墨线角,才看见它底下好像抄写了很小的一行:‘地、甬、道、底。’仅这四个字。”

沈墨言的呼吸定住了。“你父亲把这个东西留着给谁看?”

“不知道;但写着信纸的口吻是给某人,称他为‘仁兄’,”顾晚棠说,“仁兄之外只留一个字迹很浅的墨底,似乎是收信人的姓:沈。”

空石室的回音过了好几层厚积的灰和裂痕之后归于沉寂。火炉底的炭“噗”地崩了一下,迸出细碎火星,有一粒正落在沈墨言怀里揣着的铜牌背后——七十。

顾晚棠顿了顿,终于问:“我父亲死的那一年,是不是灯塔底下有人被带进去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那股梦里反复响起的脚步声、一个男子模糊的嗓音、被拖过一根长而且暗的甬道、尽头处喊她名字的回音——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