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第五个死者

## 第1章 第五个死者

签售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新华书店三楼角落。

温晚坐了一个小时,面前一摞《暗河》再版精装本,腰封上印着“悬疑女王温晚代表作”,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她右手边立着海报,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她头发长,眼下没有细纹,笑起来的弧度被修图师调得恰到好处。海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正在被冷气吹得膝盖发疼。

签出去三本。前两本是隔壁大学推理社的两个学生,背着书包,叫她“温老师”,要她写“送给每一个在暗河里游泳的人”。她写完抬头笑了笑,学生拍了照就走了。第三本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我女儿喜欢”,她签了,男人翻了翻书又放下,说了句“现在的小孩也不知道看什么”,转身走向了隔壁咖啡店。

到两点五十七分,温晚把钢笔帽旋上。对面奶茶店的纸杯堆成小山,保洁推着拖把来来回回,故意绕开她的展台。腰封上“悬念大师”四个烫金字被顶灯照得明晃晃,像一张褪了色的喜帖。

她掏出手机看后台。新书连载《暗河终章》已经断更四十七天。评论区置顶的那条手写体截图还在:“温老师你是不是编不下去了?”下面跟帖三百七十条,最后一条回复说“跑路了吧,烂尾预定”。她滑到最上面,看见一条凌晨三点留下的ID叫“复写者”的评论:“第五案,浴缸,左手。快了。”

温晚的手指顿住了。

这条评论她三天前就看过,当时没在意。《暗河》系列她写了五本,每一本都有浴缸溺亡案,凶手习惯在死者左手掌刻字,那是第三本《水底》里的核心手法。早年在论坛连载时,老读者都知道这个设定。有人拿这个猜新书剧情,不稀奇。但这个ID只评论过这一条,没有点赞,没有收藏,什么记录都没有。

她截了图,然后删掉后台记录,关掉屏幕。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她弯腰收拾东西,一根笔滚到桌子底下,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地砖,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发麻。签售会主持人走过来:“温老师您要走了?要不要再等半小时,人流……”温晚摇头,把桌上最后一本样书装进帆布袋,肩带勒在肩膀上的感觉踏实得像一堵墙。

手机在包里震了第二遍她才接。

“温晚女士吗?我是新城分局刑警队赵明远。”对方声音很平,四十多岁男人那种例行公事的平,“请问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配合一个调查?和你的作品有关。”

“什么作品?”

“《暗河》第三部《水底》。你什么时候能到静安路九号公馆?”

温晚听见“静安路九号”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字幕条。那是她小说第二章的场景,主角走进静安路公寓群,207室房门虚掩,浴缸水龙头没关。她在会议室里第一次把这段读给编辑听,林小满当时嗦着奶茶说“你写这种实景地名真不怕出事”。她笑了笑,写下落款日期,签售合同第三页还压在那叠稿纸下面,油墨味混着冷气往鼻子里钻。

“喂?你还在听吗?”

“我在。静安路九号公馆,我……离那里二十分钟。”

车子下了高架,梧桐叶扫过挡风玻璃。静安路九号公馆是老公房翻新,外立面刷了青灰色涂料,楼下拉了两道黄色警戒线。

温晚在路口下车,隔着便利店绿玻璃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警戒线后面已经围了两圈人,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一个穿蓝衬衫的老头举着手机说“死人了死人了,活活淹死的”,旁边穿校服的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伸头张望。空气里飘着救护车来过又走了的味道,消毒水没散干净,混着七月中旬的汗味和樟树汁液。

一个便衣拦在警戒线入口,伸手:“女士,往里不能进。”

“是赵明远让我来的。”温晚从帆布袋外侧兜掏出身份证和作协会员证,证件照是三年前换的,那时她扎马尾,脸比现在圆。便衣看了看身份让,翻到背面又看了看,抬起下巴示意身后:“赵队在里面。”

她掀开警戒线钻进去,楼道防盗门开着,门口的鞋架被翻倒在一边,散着几双拖鞋。一双女式凉鞋左脚朝上,右脚不知被踢到哪里。水泥楼梯有泼过水的痕迹,一阶一阶湿得发黑,往上拐,左转。整个走廊只有一盏灯亮着,灯座松动,光晃得墙皮皲裂处像一张张小孩的脸。

207室房门贴着封条,门锁被撬了,锁孔周围刮痕杂乱。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漂白水味扑过来,把消毒水全压下去了。

温晚站定。玄关到客厅的动线很短。客厅只摆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电视墙空白,电线从踢脚板踢出来,插座歪在一边。沙发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茶几上有一只塑料杯,杯壁凝着水珠,但水珠已经化成大颗的,往下流了一半便干了。地板上的水渍还没退,从卫生间门口漫出来,洇湿了半张报纸,上面一条脱鞋印走了三步就消失了,像有人扛着什么沉重的、还在往下淌水的东西。

卫生间的门开着四十五度。浴缸水龙头关着,陶瓷内壁沁出一层薄薄细水,边缘堆着几圈暗绿色的洗浴毛巾。浴缸是那种老式铸铁四脚缸,里面的水已经排空了,排水口缠着一缕湿透的黑色长发。靠墙的米白色瓷砖上,有人用口红写了一行字——“我的左手里有。”

温晚的手指正在发抖。

她认得那个笔迹。自己的笔迹。曾经被编辑退稿说“签名像小学生”,所以她刻意练了半年行楷。竖排的“手”字最后一笔向下拖出长长一勾,竖折勾的转折点微不可见地偏左,和她在《水底》正文第三十七页里“凶手在浴室镜子上用口红写字的动作描写”一模一样。小说里受害者左手掌心被刻了一个字,那个字她当时在稿纸上写给了林小满看,林小满尖叫着说“好变态”。

“这就开始怕了?”

身后传来极低极沉的男声,像冬天打开一扇铁门时铰链转动的响。温晚整个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她还没回头,先闻到了味道——松香混着盐汽水,和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那种带蓝色标签的草本清新剂,只有他还会用。以前她总嫌太冲,让他换成无香型。

陆峥站在卫生间门口,穿深蓝警队Polo衫,肩线被肌肉撑出平整的褶,袖口紧贴在臂上。他左手挂着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支拧出口红管的银管口红,膏体整个转了进来,外面沾着几点水珠。他脸晒得比三年前黑,颧骨下面多了一道浅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什么温度地移开,扫过那行字,再移回来。

“温晚。”他叫她全名,声带像被什么磨过,“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第一次询问。在这里说,还是回局里说?”

“陆队。”跟进来的小民警咳嗽一声,翻开记录本。

温晚终于转过脸去。她没预想过重逢,如果预想过,大概会设想更体面的场合。她头发卷过耳后,手指从帆布袋侧兜里抽出半张折过的打印纸,上面是后台评论截图。“你们接到报案是什么时候?昨天下午三点前这间屋子里有没有人?这个浴缸的水是什么时候排的?”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还有,既然写字的人用左手,你的第一嫌疑人应该是个左撇子,我不是。”

陆峥没接她的纸。他盯着她眉心那颗小黑痣,他认得那颗痣长在那里至少六年了,现在被刘海遮了一半。他侧过身给老赵让路,老赵探头进来时先看到温晚,又看到陆峥的脸色,识趣地把手插进兜里,只“啧”了一声。

“你还写那种东西吗?”陆峥下巴朝浴缸方向抬了抬。

“这种?”

“教人怎么做的事,”他把证物袋举高,口红在挂钩上晃了一下,“你最好确认一件事——这个字的笔顺和力度,你是不是在书里改了三次稿才定下来的?警方查过你的初稿存盘记录吗?”

温晚愣住。初稿里那个字是“逃”,二稿改成了“还”,三稿最终定稿是“来”字,就是此刻瓷砖上的这个。她的编辑系统有所有历史版本的时间戳。

陆峥的目光透过她垂下的发丝落在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上:“你脸上都写着呢。回局里说吧。”

他先侧身让开了半步。温晚往外走时肩膀几乎蹭不到他的胸口,三年前他们会因为让路而绊在一起,现在两具身体之间空的缝隙刚好能停一只手。走廊灯闪了第三下,温晚的帆布袋拉链头划出轻微声响——但她走到楼梯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陆峥的目光。他右手本能地覆在腰间,隔着Polo衫还能看出那个位置的装备轮廓,更关键的是那个按在侧腰的、微小到近乎痉挛的动作,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三年前每次带她走夜路到单元楼下,他手里攥着车钥匙也是这个样子。

只是现在他腰间挂的不再是那串家门钥匙。

楼下警戒线外多停了两辆警车,红蓝灯不转,静默地照着一群仍在拍视频的人。温晚被带上后座时透过深色车窗看见陆峥正和老赵在花坛边说些什么。老赵点头,朝警戒线外面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陆峥侧过身,下巴绷紧,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掐着秒针把手上“3点47分”的当口转身往回走,警车后视镜里他的背影缩小得很快,楼梯口的安全通道灯吞掉了他一半的肩宽,剩下竖直的半幅像是在空气里涂了一刀。

温晚在拘留室的铁凳上坐定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第三遍。她没被允许拿手机,但那震动频率她太熟了——微信新消息提醒,每十五秒一次,连着不停。是后台评论数在涨。那个叫“复写者”的ID更新了动态,她想到刚才被拦在警戒线外面的那些举着手机的路人。

“静安路九号”四个字在震动间隙从脑子里冒出来,底下一行她只能记住前半句:“第五案的凶器不是浴缸。”后半截是什么?写第三稿时她删掉的那句话像排水口缠住的黑发,一绺一绺往水底沉。而拘留室门外,陆峥的声音贴着铁门传进来,比流水还冷。

“老赵,查一下温晚近三十天的行为轨迹,单独查,不留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