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十人一锄

## 第1章 十人一锄

咸腥的风。这是林恩恢复意识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不是城市里汽车尾气混着早餐铺油烟的味道,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气味。嘴里全是沙土,粗糙地磨着牙床,喉咙干得像吞了块烧红的铁。左脸贴在什么蠕动的东西上,温热的,硬的,密密麻麻。

他猛地抬头,一条灰绿色的粗虫正从他颧骨旁拱起落荒而逃。虫身有人指头粗,背上带着古怪的暗红纹路,钻入土里时留下一道晶亮的黏液。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恩扭头,视线顺着对方开裂的皮靴往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裤,腰间系着草绳,双手搭在一把缺了口的铁锹上。一个老人,佝偻着背,面皮像揉过的旧羊皮纸,眼珠浑浊,看林恩的眼神像在看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昨天夜里那帮兵爷把你扔下来的。”老人朝西边抬了抬下巴,“说是他们的新领主。”

林恩张嘴,声音沙哑,“水……”

老人没动。视线越过老人肩头,林恩看清了整个局面——灰蒙蒙的天压着灰蒙蒙的地,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地,土层龟裂翘起像碎瓦片,风一过就扬起呛人的灰。不远处有块半人高的木牌歪插在土里,上面的字被风沙啃得只剩半个——“灰……领”。

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在二十步外围成松垮的半圈。唯一的共同点是瘦,肋骨都从衣服下支棱出来,颧骨顶着脸皮发亮。最小的一个孩子看上去不过五六岁,蹲在地上,用手在泥土里抠着什么,指甲已经翻卷了。

“这地方……”林恩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脚底的地面踩着像粗砂纸,“叫什么?”

“灰雾领。”老人终于把铁锹插进土里,从腰后摸出一个豁口的陶碗,朝远处一个低矮的土包走去。“以前的领主跑了两任,你是第三个。”

第三任。林恩的大脑飞速轮转。农田,军力,垦荒令,魔晶——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扎进太阳穴。他咬住牙,额头青筋爆出。

“当家的。”小腹一阵绞痛,林恩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这地,之前种什么?”

“什么都种过。”老人从土包后面转了回来,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还漂着一层灰。“苜蓿,荞麦,燕麦。”他一一数过,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全死了。”

林恩接过碗,水有股烂泥加铁锈的味道。他闭气吞了一口,沙子硌在牙缝里嘎吱响。

“多久没下雨了?”

“记不清。”

“土渠,水渠——有没有?从外面引水的?”

老人的眼珠动了一下。那是这双浑浊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某种东西,不确定的、因为沉埋太久了而没能成形的。“水渠……”他捏紧了铁锹柄,手指上的皲裂沁出血丝。“上一任领主挖过。挖了一百多步,死了两个人,说下面一丈半都是干石头层,再无水。”

林恩沿着老人铁锹的方向看过去。荒地的边缘,向西偏北,确实有一道像疤痕一样的沟渠遗址,里面长满了枯死的荆棘。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程序跑通了最后一个节点。林恩伸手进口袋,空的。又摸了摸腰带,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皮质带扣上挂着一把不足手掌长的铜质量尺,巴掌大,上面刻度精细到了肉眼勉强能看清的地步。这是他在工地地勘时随身带的家伙。另一个口袋里,有半截铅笔头,以及一张揉成团的对折纸。

他把纸展开。那是一张地形测绘图,比例尺大约是一比两千,范围涵盖方圆三里,等高线画到零点五米一条。纸上用双线标注了“潜在含水层”,附着小字注解:“灰岩层裂隙找水,注意补给区高程”——那是他自己前世写的水利勘测笔记,一丝不差。

“你……识字?”老人警惕地盯着那张图。

林恩没有回答。他转身朝东面走去,双脚踩着龟裂的荒地,眯起眼测了测太阳的位置。正午刚过,日头偏南,影子在脚下一尺长。结合纸质图上的等高线——荒地的地势是东高西低,天然汇水面朝西。老人说前领主挖渠往外面挖,死路。

真的没水?

林恩蹲下来,用指尖抠了一块干土。土块硬得像石头,但在干燥的泥层下面,他摸到某种不同的东西,松软的、带着凉意的暗褐色砂层。他把它攥在手里用力一搓,凑近鼻孔。

腥。湿润的矿物味,和苏打混着地下深处的潮气。这种手感他太熟悉了。黏土防渗层之下,不整合面找水——前世他在西部干了八年,靠的就是这双摸土的手。

“拿家伙来。”他扭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铁锹。”

老人没有动。身后十个人没有动。

林恩站起来,背对着荒地,把那张地形图展开举在胸前。风从西边吹过来,图纸哗哗作响,上面的铅笔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锋利。“就在东边那个土包下面,不到两丈。下面的含水层被一层黏土挡住了,往西挖渠不行,要往东打竖井。”

他听见有人笑了,气若游丝的短促嗤笑。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在人群里说:“前两任也说有水。挖了几个月,水没见着,人倒是少了好几个。”

老柯——林恩注意到那个拿铁锹的老人和中年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认命的平淡,“当家的,整个灰雾领就十个人能干活的。你要挖,能动的就这十个。你要是把我们也埋进土里,这地方就真没人了。”

话不重,但一字一字砸下来。

林恩没接话。他在土包前蹲了下去,用铜量尺简易水准仪比划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手指在纸上飞快的标记了几个数字。他的目光掠过荒地边缘那些几乎无望的农奴,掠过年轻的母亲怀里那个无声啼哭的婴儿,最后落在老柯满是血丝的眼球上。

“我要是能把水挖出来,”他把纸折起,目光不避,“每人五亩地,契上按手印,永业田。世世代代是你们自己的。”

十个人同时抬起头。

“地契在如今的厄斯特里亚,”林恩继续,语速快而清晰,“在黑市上能当银币使,你们都清楚。盖了灰雾领男爵印的地契,没人收的时候你们找兑粮官去,能换半袋子燕麦。”他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半度,“我说话不算数的时候,你们把我捆了送领主府问罪。”

风从远处灰雾带刮过来,带着一股不应出现的凉意和湿气。

老柯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光,比刚才更实在了。他转过身,朝着那五个壮年农奴——严格来说只有三个——快步走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当家的。”老柯回来的时候,腰比刚才直了一些。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入土三寸。“东边土包那个位置,我认。三十年前那地方有个旧井眼,填了。前两任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要咽下什么。

“挖。”

三个农奴拿起了工具。两把豁口镰刀勉强可以当镢头用,一把用木棍绑着碎铁片的刨子,还有老柯那把缺了角的铁锹——这就是灰雾领全部的工程器械。

铁锹入土的声音在荒地上沉闷地回荡着。

太阳西坠的当口,坑已经挖到接近一丈。土色从黄白变成深褐,再到暗灰,分层清晰——腐殖层、淋溶层、母质层,然后是坚硬致密的灰白色钙结核层,正是水位之上的荒漠土标征地层。再往下就该是真正的含水砂层和不透水黏土基底了。

老柯的手在颤抖,但他稳住了锹柄。年轻的母亲把婴儿绑在背后,用陶罐往上吊土,胳膊上青筋暴起,土层每上一筐,林恩就靠近坑边一次,扒拉着那些湿土碎屑闻。

“停。”

下面三双眼睛同时望向他。

然后是铁锹碰到东西的清脆反弹——那声音不对。空心的、带着金属锐响的声音,是铁锹在撞某种埋在地下的木桩。老柯的眼睛猛地瞪圆,他用锹拨开浮土,手指开始疯狂地往下抠。一个腐朽的树桩出现在底部,但质地异常坚硬沉重,颜色黑得不正常。老柯用铜锹去撬——当!

铁锹断成两截。

他跪在地上,用脱下的粗布衣裹住锹柄剩下的半截,双手发力。树桩松动了——摇晃了几下,在湿润的土层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水,从树桩底部涌出来。

起初是一股浑黄的细流,混着泥沙和植物碎屑,但确实在往上冒。涌了大约两掌深就停了。不够用,量太小,顶多能解决一天的饮水。但这分明——有。水在土层下面等了几十年,等十次、二十次挖不到的人来挖。

老柯整个人趴在坑壁上,把脸凑近那滩浑浊的水洼。然后啜泣声压过了所有声响。那个年轻女人怔怔地看着泛着泥浆的坑底,慢慢把背后的婴儿解下来抱在怀里,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话。

三个农奴把老柯从坑底拉上来的时候,他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瘫坐在土堆旁边,布满皲裂的手上全是泥浆和碎石划出的血口子。但他抬起头看着林恩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下面。”他哑着嗓子说,“下面有个池子。我记得这个池子——底下有石砖,是旧的,旧皇——旧时候修的。”他艰难地咽了一下,“西边。以前有干渠从池子里引水出去的。东边这个竖井是……是检修井。”

林恩脑子里某个齿轮咔嗒一声咬合到位了。旧帝国在这里修过水利设施,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放弃、掩埋了它。他的那张测绘图上标示的“潜在含水层”,恰好是旧水利系统的中层甚至深层。

而现在他知道,这整条灰雾带下面,藏着一整条被荒废的地下水脉。天然的,跟魔晶没关系。

“明天。”他看着眼前这片被夕阳染红的荒地,和站在上面的十个人两把半工具,不再掩饰声音里的野心。“明天这里要挖出第一天水渠的标线。往西,沿着旧干渠走向。把这条水引出去。”

老柯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泥浆蹭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黑印。他什么都没说,但重新走到坑边的时候,肩胛骨的位置,比一个钟头前高了半寸。

背后传来那个孩子的哭声,紧跟着的是女人轻声的呵哄。婴儿饿了。林恩捏了捏口袋里的地层图,朝所有人转过身去。

“明天开渠。每挖十步,当晚我在地契上加一亩地。今晚,先把这张图老柯你看看。你三十年前的手艺,都认它还像不像。”

他把图纸折好递过去。老柯用衣摆擦了擦手,接过图纸的手指仍在抖。他展开那张纸,看完第一眼后,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林恩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三度。

“第三任领主问你——这图上的第二条渠道线,西边尽头那个叉,指着什么地方?”

老柯的手指停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叉号上,嚅了嚅嘴唇,汗水从花白的鬓角淌下来,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灰渍。他没看林恩,却盯着渐昏暗的地平线方向,那些被灰雾覆盖的、永远无法耕种的深褐色土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叉……”老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十年前,旧帝国最后一个水利工匠走的时候,说过一句。”

风声陡然变大了,远处的灰雾翻涌着压过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在逼近。

老柯猛地抬起头,对着林恩:“他说下面不止是水。他说整个灰雾带底下是一个旧帝国的地脉节点。如果那个阀门还能找到,整个厄斯特里亚的魔晶都能被替代。”

他停了。目光从林恩转向西边越来越浓的灰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张图纸。

“当家的,那些逃走的领主不是撑不下去才走的。是有人不让他们留下来。”

前领主是跑的还是被杀的。林恩没问出口。他已经看到西边天际线尽头,灰雾中浮现出几个晃动的黑点。快速的、策马奔腾的黑点。

马蹄踏在龟裂荒地上,声音像密雷。